倘若没有官府主持,倘若仍然依附于宗族、豪强,倘若仍然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那么所有的这些便都无从谈起。
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身处乱世的零散自耕农,甚至连盛世时候的奴仆、乞丐都不比上,而农庄将无数脆弱的个体,凝聚成了一个具有一定抗风险能力的共同体。
这片属于炎黄子孙的土地,自古以来流传的神话,便是女娲补天、大禹治水、后裔射日、神农尝百草…种种神话里的英雄,其驱动力从来不是个人私欲,而是一份对天下苍生刻入骨髓的责任与义务,所以这片土地永远不乏有理想有抱负之人。
当绝大多数人蝇营狗苟,为了权财私欲去钻营的时候,这群人中的大多数也会用同样的蝇营狗苟把自己保护起来。
可一旦有人挺身而出作为表率,成为女娲、大禹、后裔的时候,他们便会自发地融入其中,一起将这一份责任担起,乐在其中,引以为豪。
在这个道德逐渐沦丧的时代,刘备这个枭雄,以局限于时代又超越了时代的仁义站了出来;诸葛这个千古一相,以无可挑剔的公心与私德站了出来;最后还有刘禅这个穿越者,以一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悲天悯人站了出来。
于是大汉这杆屹立四百年倒而复起的大旗下,再次聚起越来越多『天下为公』的仁人志士。
胸怀理想报负的小陈县令、各庄典农官,在与庄内百姓经过数次真诚合作后,终于让底层黎庶看到了这批汉官是真在为他们谋条活路,于是同舟共济、共克时艰的气氛,在农庄内迅速滋生、壮大。
也因此,当蝗祸可能爆发的消息传来,庄户们的心态与往年遭遇天灾人祸时有了本质不同。
他们不再听天由命。
他们相信,能剿灭山贼,能带领他们度过寒冬的大汉官府与农庄,同样能够再次带领他们度过难关。
这份源于自身切实受益而产生的信任与凝聚力,正是官府能迅速动员起所有力量,整个左冯翊能高效运转全力扑蝗的深层原因。
——活下去。
这便是农庄这个与『无为而治』截然相反的新型事物,给予这群贫苦百姓的最朴素的东西。
而今,这群百姓携手保卫的,便是这三个字。
临晋城外,大河以西。
一片荒地,人声鼎沸。
数百庄户,男男女女,乃至老弱病残,俱在陈祗与典农官的组织下按丞相教令全力扑蝗。
蝗蝝聚集的荒地方向,数条深一二尺、长一二里的壕沟,已被庄户们挖掘出来。
数百庄户或手拉手并排行走,或用长竿挑起布幔、草席、渔网,如同围猎一般,将一片特定区域的蝗蝝向壕沟驱赶。
陈祗一身粗布短衣,挽着袖子,亲自在场中指挥。
陈祗心腹,豪侠出身的贼曹杜解则带着一帮精悍的游侠与县兵,手持工具,哪里需要便扑向哪里。
上报蝗事的农庄耆老刘老汉,则带着几个半大小子,提着竹篮子,收集被扑杀的蝗蝝。
“都捡干净了!”
“这东西能换粮食!”
“也能吃!不能浪费!”
他一边捡,一边对着几个半大孩子絮叨着。
“想想二十多年前那场蝗灾,再看现在……有丞相跟小陈县令带着咱治蝗,是咱的福气!”
一个半信半疑的后生拿起一只发绿的蝗蝝,犹豫问:“刘老汉,这玩意儿能吃?”
刘老汉瞪他一眼:
“嘿!丞相都吃!还能有假?带回去让你娘烧开水烫熟,和点麸皮烙饼,香着呢!”
不远处,临时搭起了棚子。
该农庄的典农官提笔忙碌,庄户们将装满蝗蝝的木桶、布袋抬过来过秤登记。
“张根家,三斗七升!”
“赵标家,五斗二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