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缓了语气,再次对众人道:
“诸位乡亲,扑蝗救禾,乃当前第一要务!
“保住田间麦禾,便是保住所有人性命!”
未几,静默的庄户中,有人提来两桶蝗虫,问他们庄是不是还能继续用蝗虫换粮食。
陈祗二话不说,将负责该庄的几名典农官叫来,吩咐几句后当场便接过蝗虫,发予米粮。
恩威并施之下,这个毗邻沙苑的农庄庄户终于再次被动员起来,重新加入到扑蝗大军中。
农庄百姓全力扫蝗的动作,官府以蝗换米鼓励扫蝗的举措,比所有纸面的宣传都要有效。
半个临晋的人都动了起来,少部分未加入农庄的零散中农、富农,也因确实看到了庄户在以蝗换米,纷纷加入到扫蝗行动当中。
临晋的豪强大宗,在得知临晋竟又有蝗祸之兆,一时也如临大敌,心中难安。
他们自不会因一时的蝗灾饿死,甚至在过往时候,还能因为蝗灾而发上一笔灾难财。
天灾兵祸之后,幸存下来的百姓往往要卖田卖地,卖身卖妻,卖儿鬻女来谋条活路。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大汉设立了所谓农庄,把整个临晋、整个冯翊数千、数万的布衣黔首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股堪比土匪流寇的力量。
一旦有人为富不仁,凌虐百姓,根本不用官府出兵动手,便是农庄百姓几百人合力,也能从他们身上咬下块肉来。
这些农庄又是官府设下,有官府作为后台为他们撑腰,你再富,难道敢跟官府过不去?
农庄没有设立的时候,官府想从地广人稀的地方收上粮税,只能依靠他们这些地方上的豪强大宗,而现在官府直接便把手伸到农庄里,自己收税,那么官府与地方合作的规矩便被打破了。
这就相当于官府自己做了隐匿人口的豪强,通过典农官把人口集中到一起进行屯田。
非止如此,这些庄户分来的田地虽说是属于自己的,官府却根本不允许他们发卖。
也就是说,过往大灾过后兼并土地之事根本无从谈起。
更要紧的是,这些来自大汉官府的典农官竟大多都有几分良心,与过往那些跟他们一起盘剥百姓的胥吏全不一样了!
如何是好?
只能是相安无事了。
而既然无法兼并土地发灾难财,那么一旦蝗灾来了,他们这些豪强大宗岂不也要受灾?
豪强大宗并非铁板一块,更不是一家一户,他们庄园、坞堡内也有数百甚至上千宗人、佃户、荫户,这些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种下的粟米颗粒无收?
须知道,由于朝廷去年冬日发麦作为粮种,庄户们种的是麦,而这些豪强大宗由于惯性问题,种的仍旧是过去的种的粟。
麦子五月便收,粟米八九月收。
保不齐蝗虫大发的时候,人家麦子已经收割完毕了,而他们种的粟米却要被蝗虫啃个精光。
事实上,除一年可以两收以外,五月麦收,可以更好地避开大旱与大蝗这一点,也是刘禅与丞相之所以要在关中、陇右之地大行推广种麦的最重要的因素。
一旦大旱、大蝗,秋收的粟是真的会颗粒无收,而五月收获的麦,便是当真遇上了大旱大蝗,也能收些劣米度日的。
毕竟旱极之时是五六月,大蝗同样发于五六月后,真遇上了,不等麦子灌浆也能直接收割,啖青麦、食青稞便是了。
营养虽低,口感虽差,至少比野草、树皮更能果腹,而朝廷要是有余粮的话,甚至可以用米粮来与百姓换些青麦回去喂牛马牲畜,这比勉强作为人食的经济价值更高。
麦子之所以在北方越来越流行,最后直接将北方种了几千年的粟米压制下去,不是没有原因的。
而眼下,豪强大宗庄园坞堡内种了一地粟米的佃户、荫户,眼看着官府庄户们全在奋力扫蝗,又听闻一旦蝗灾来了,他们这些种粟的将颗粒无收,又要欠下豪强大宗的高利贷,赶忙自发开始了扫蝗。
再怎么说,蝗虫换米是真的!
眼看着根本管不住庄内荫户,于是豪强大宗的族长、宗老们终于也唱起了响应朝廷号召的口号,组织庄园部曲、佃户们参与到了轰轰烈烈的治蝗运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