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兔型模具应是洗了晾晒过之后放在书房廊下忘记收回,所以留了下来。
而那日记簿,是她少女时期写的,因不想让人看到,写完后总藏在书架角落里,后来长时间不写不动,就忘掉了,被他搜了出来。
摩挲着她刻的兔子模具,他想起她抱着她养的白兔过来讨好他,“你看是不是很可爱,你摸摸。”
兔子踩到他洁净的袖翼上,像它的主人一样,总是往他身边凑,让他烦不胜烦,他猛地一推,将她怀中的白兔狠狠掷出去。
那兔子在地上滚了好几滚,蹬了蹬腿,再也不动了。
“小月亮!”她尖叫了一声,跑过去抱着死兔子委屈大哭,边哭边痛斥他。
就算这样,她也没有恶言相向,只是反复说着:“你不喜欢就避开,为什么要摔死它……”
他丝毫不觉自己有错,更不会向她道歉,因他深知,她平复了之后,会不计前嫌继续来缠着他。
事实果然如此。
他暗自得意之际,鄙弃更多了几分,将她视作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那之后她好像再也没养过兔子,尽管她还是非常喜欢兔子。
现在他再想到往事,只觉自己不可理喻。
难怪敖岚会喜欢上待她如兄似父的鹿纯聪。
他之前每每想到鹿纯聪,总是忿忿难平,嫉恨他与敖岚的一段情,尤其见到敖岚自怒山回来,对他拉开了距离,再也未黏过他,反而一口一个“鹿大哥”,托人与鹿纯聪联络,甚至想着脱去公主身份,变为平民之身,只为与鹿纯聪相守。
他心绪受扰,从未静下心来想想,为何一遇见鹿纯聪,他便败得一塌糊涂,再也没得到过敖岚的心。
今日这已一无所有的静夜,反而让他思绪纷飞,理出了头绪。
敖岚母亲华阳夫人不得卫帝之心,使得她从未得过父爱,一旦遇到待她温柔呵护的年长男子,便容易爱上。
与鹿纯聪相比,彼时的他确是不堪,除了鄙弃,便是冷言冷语。
扪心自问,将她接回京城后,他虽放下身段百般讨好,却动辄控制不住不甘愤恨之心,伤害敖岚。
与鹿纯聪的宽和相比,大概差得远。
那日记簿的扉页上,粘着一枚未送出的同心结。
里面只提及了两个人的名字,她的未婚夫李汶杉和胞弟敖霈。
她在日记里痛斥苍天不开眼,为何让汶杉哥哥这样忠义两全的好人英年早逝,她哭诉命运不公,为何将她的八岁的胞弟送到天狼国为质……
她说痛恨夺走她挚爱的天狼族人,她痛恨自己是女儿身,痛恨自己份位不高,不能替挚爱复仇,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
她隔三岔五地提到“孤单”二字。
几乎每页都有被泪滴晕染的字迹。
日记写到他们相识之日便截然而止。
无论是爱慕着他的少女时期,还是将她接回京城的为人母后的日子,她从未表达过她心内的伤和痛,情绪完全湮灭在了她成为少妇后日复一日的沉默中,与日记中那个伤心欲绝、倍感孤单的少女判若两人。
不,她爱慕着他,包容着他,一次次不计前嫌的来黏着他,也只是因为他与她的胞弟敖霈长相相似。
她从未对真正的他动过心。
这样的他,有何资格值得敖岚爱上?
谋害她的胞弟敖霈在先,又在青城一战中杀死她的胞兄平凉王。
平凉王当时尽可以弃城往东海而去,却自选了与国民同在,留下应战,死于他手。平凉王妃也随之殉情。
他敬佩平凉王,为之在青城下葬立碑,却也成为他余生不得不小心遮盖的谎言。
他低估了敖岚的烈性,高估了他在敖岚心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