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氏眼下正疼大儿媳,正恼白氏,哪里能怪她,听她说“要不是媳妇儿一来”这话,自己也是跟她一起来的,难道自己也有错么?马上将她拉起来,告诫:“怎么又扯到你自己个儿头上去了,你啊你,怎么变得像个小媳妇儿似的,什么错都自己扛,这话千万再不能乱说了,老二那边本来没什么,一听这话倒会介怀了。她流产,关你什么事,明明就是她自己没一点用,不但对我锦重下毒手,居然连个胎都保不住,她快三十岁的妇人了,不是头一胎,更不是没生过孩子的小姑娘,却如此粗心大意!说明她对给咱们云家传宗接代,根本就不上心!哎哎,想着我就恨啊,好好个胎,被她自己作死给弄掉了。”
黄四姑吁了一口气,又赶紧给婆婆捏着肩膀,一边劝慰,一边不忘记对白雪惠落井下石:“婆婆,二叔还年轻呢,三十多四十不到,又不老,俺家老大前年都给您添了青哥呢,您急什么啊,这不是还有方姨娘么,瞧她长得虽没弟妹那副狐媚子相,但屁股圆胸脯大,应该是个好生养的,再说了,实在不行,您这不是还在京城么,一时半刻也走不了,京城不是有什么…瘦马馆来着?里头都是干净水嫩又能生养的丫头,卖给人做妾的,到时婆婆去给二叔多挑几房,为二叔传宗接代,保管叫二叔明年一堆儿子喊您奶奶。”
“你啊你,就是嘴甜,”童氏被哄得心情好多了,大儿媳妇这话说的没错,自己既然来这一趟,也该好好给老二做点儿事了,瘦马馆?改日得去瞧瞧,可心情刚好没多久,童氏琢磨白氏祸害云锦重的事,又不痛快了,将儿媳妇倒的热茶往桌案上一磕,气恨上头:“这个白氏,真是气死我了!这种货色,有什么资格当侍郎夫人!哼,我瞧老二读书、入仕都有本事,就是挑续弦上,昏了头,怎么瞧中她?”
黄四姑见婆婆对白雪惠怨言越来越大,心中乐呵,古往今来,多少在婆婆干涉下棒打鸳鸯的夫妇,何况白雪惠如今也不见得是二叔眼中独一无二的宝贝,心思一转,随手从蔑篓里拿出针线,借着烛火穿针引线,笑着当做谈天一般:“倒也是哦,俺只听说,妾扶正,一般不成规矩,会被人背后说,二叔对这个弟妹已经够好了,不顾流言蜚语都要把她弄成填房,只可惜弟妹自己不争气,哎,也没给老云家做点儿贡献。”
这话正中了童氏的心情,拳头一捏,击了一下桌子,又是骂骂咧咧一阵子,才算是泄了心头气。
*
乔哥那边,被家丁趁着夜雨拎到了家祠。
天井内临时搭了个活动式的凉棚,点了一盏煤油灯挂在撑杆上,摇摇欲坠,灯光如夜间的鬼火在风雨声中,晃荡着。
乔哥儿被困在条凳上,见家丁光着粗壮的小臂,举起尺宽丈长的板子过来,惊慌失措地提醒:“大哥,大姑娘说过,只要我坦白,就会轻饶的,您可千万别忘记了啊!您们可得少打几下板子啊!”
用刑家丁与凉棚边一名家丁对望了一眼,两个汉子笑了起来,笑意在橘色煤油灯的衬托下,无比诡谲阴森,叫乔哥儿遍体发寒。
“还想轻饶?你到处问问,哪家的奴才想要杀主子还可以轻饶?大小姐是说若老实交代,就叫你少受点苦,可没说要少打板子!”一名家丁笑道。
“有什么区别——少受点儿苦,不就是要轻饶,少打板子么!”乔哥儿见那板子逼近,大叫起来,嚎破了雨声。
那用刑家丁语气轻视:“大姑娘说少受点儿苦的意思是板子打重一些,叫老太太罚的五十个板子没到之前,就送你上西天!大小姐对你可真是不赖啊,这么体恤你,还不感恩!”
乔哥儿瞳孔放大:“大姑娘……”竟玩自己一把!
另一名家丁狠厉眼色一使,示意不要跟即死的人多废话了。
“乔哥儿,要我说,你这辈子也够本了,万春花船上的红胭都给你包养过,也算是享尽艳福了!”用刑家丁调笑着,不无猥琐,突然变脸,板子狠狠落下!
僻静的云府家祠外,板子的撞肉声夹杂着鬼哭狼嚎声,在秋夜的暴风雨中,尤其的响亮。
不出十下,惨叫声便小了,然后沉了下去,隐进了深沉的夜色中。
家祠不远处的灌木丛边,红胭举着伞,皱着娟秀柳叶眉,脚边雨水嘀嗒落地,溅得裙角湿透,却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见乔哥儿被拖过来,红胭就知道,他完了,亏他还觉得有希望能够逃过一劫,没看见云家大小姐脸上微笑含着决绝杀意么?
红胭趁云家主院一团糟,没人注意自己,也默默跟了过来。
她对这乔哥儿根本没什么爱恋之意,不单没有爱恋,甚至还充斥着怨恨。
红胭本是前线一名低阶武官家的女儿。
前几年与蒙奴国一场战事失败,导致大宣割地赔款,宁熙帝迁怒,这场战争中所有的指挥官员皆被事后软禁和斩杀。
很不幸,她的父亲也是其中一名。
她本与家人流放北漠,中途家人一个个死去,她靠着顽强的意志和健康的体魄抵住一路的颠簸与折磨,活了下来。
在靠近荒无人烟、炼狱一般的北漠之前,也不知道说她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负责押送罪臣家属的一名官员贪财,正好赌博输了钱,见红胭姿色还不错,弄去北漠做苦力实在太糟蹋了,竟将她暗中拎出来,重新弄了个身份,脱了罪名,私下将她卖给了人牙,辗转几次后,她被卖到了京城的万春花船。
红胭自从上了万春花船,一直苦苦与老鸨斗智斗勇,拼着没曾接客,宁可每日做十个时辰的活计,宁可忍着恶心陪酒时被客人动手动脚,就是死活不愿意踏出最后那一步,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她是武官家庭出身,从小跟着父兄学过一些拳脚功夫,力气也大,妓院里寻常龟公与她打起架来,还没她厉害,每次将她绑起来用鞭子打,她竟也是咬着牙关,疼都不叫一声。
万春花船的老鸨见她倔强,怕她哪日想不开咬了舌头吊了颈子,到时银子打了水漂,也就暂时没有逼迫她。
直到那日,乔哥儿上了花船瞧中了她,拿出所有身家,非要与她共度春宵,老鸨被银子迷了眼,再不肯顺着红胭的心思了,晓得她不听话,当夜给她灌了迷药,手脚无力,压根无法用力,才让乔哥儿得逞了兽欲。
红胭晓得,既然做了妓院的姐儿,肯定就免不了这一天,可醒来后,仍然是恨透了乔哥儿。
本想保住清白身子,如今乔哥儿却毁了一切,可就算当下将这乔哥儿一刀捅死也挽回不了,还得吃人命官司,只得先忍下来。
后来,红胭被赎身,安置在乔哥儿的四婶祝氏家中,她曾决定,将来有一日,一有机会,一定要逃出,没料这一天,终于来了。
如今来看一看乔哥儿,红胭不过是给他送最后一程罢了,想看看这个伙同老鸨迷*奸自己,污了自己清白的奴才是怎么死的。
不过,若不是这乔哥儿,自己可能还在万春花船上做窑姐儿,还有可能被其他恩客糟蹋……这样想来,红胭一口怨气也逐渐消散。
往事已矣。就当一场噩梦吧!
她是心性刚强的武门女儿,不是柔弱得要死要活的娇滴滴千金,虽不幸失贞,对不住家门,可那不是她的错!
她偏偏要拼着一口气活下去。
直到听不到声音,红胭才“呸”一声,一口口水,朝凉棚那边吐去,然后举着伞,转过身子,头一仰,扫了四下,径直便朝盈福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