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挑了一根树枝,在石板上轻轻地划着,看上去是在画什么东西,这位受难者一边说一边摇头:“接受神明的恩惠,并成为其忠实的信众与眷属,此时那些作用在身体上的变化恐怕已经不能再被成为异变了,那是朝着他们所崇拜的对象不断靠拢的过程,毕竟只有那样,才可能获得更多的智慧,获取到更多来自神的启示。”
“我和一些从外面来的商人们交流过,似乎在外界,那些有关于神和信仰的故事也大都如此……我说的对吗?”
张凉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他很想反驳对方,说在渔村所发生的事情与他所了解的那些神话有很大区别,但却又发现,西蒙所陈述的这些观点确确实实是一种客观存在的共性。
这位蒙着眼的受难者对于情绪的感知非常敏锐,但他并未点破张凉的想法:“所以,在拜伦维斯的学者们知道了这些东西后,那些事情的发生就非常的理所当然了。”
“无论是什么人,都不会轻易让他人来触碰、亵渎自己所崇拜的神祇,更别提对方还想将他们的崇拜对象放到玻璃罐里面了……”
“那神子?”
西蒙惨笑了一声:“科斯之子只是一个意外,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意外。”
而后,西蒙大概地向张凉陈述了他所知道的,拜伦维斯的学者们在渔村屠杀之后所做的事情,可以说是乏善可陈,因为他们所做的那些事情和张凉所预想的也没有太多的差别。
在“有幸”见识到了威廉学院长的计划和曼西斯学派的疯狂后,张凉丝毫不怀疑这群疯子可以为了某个模糊而深远的目标做出一些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比如说将那位“科斯的孤儿”送上手术台,比如说将那些俘获而来的渔村居民开颅,并尝试着在他们的脑子里寻找眼睛,再比如……他们寻找一些‘志愿者’,并将来历不明的血液注入他们的身体,每日观察变化。
而真正让张凉感到毛骨悚然的,则是这种实验的运作时间。
这并不是什么短期的实验,它运作的时间远比张凉想象的要长。
在实验的前期,也就是拜伦维斯仍然掌握着主动权的时候,学者们专心致志地在受害者的躯体异变中探寻着可能让人们获得更高进化的秘密,他们的确有所收获,关于内在之眼的种种理论与知识因此而得到完善。
而在劳伦斯背叛了自己的老师,带领最核心的一批研究者与猎人们创立了治愈教会后,实验的方向便彻底转变了。
亚楠那“血疗之乡”的名号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彻底地传播了出去。
研究的重点彻底地转到了血液之上,通过稀释、精制血液,治愈教会甚至培养出了一批批的“血圣女”,并开始将这些高质量且更加安全的血液传播出去,为此他们所付出的代价,则是那些因为实验而陷入了痛苦病变中的病患与血圣女们,当然,更多的受害者来自民间,毫无节制的实验以及对未处理血液的滥用也将那些诡异的病症广泛地传播了出去。
“这就是亚楠。”
西蒙对着年轻的外乡猎人说道,他没有再说任何的东西,专心于自己在地面上的那幅图画。
那是一颗被他随手勾勒出来的兽化猎人的瞳孔,又或者是那轮挂在这梦魇世界的天空上的“太阳”,溃散而迷乱的阴影在火光中不断地晃动,如同那个长伴亚楠的诅咒。
不知何时,角落中林梆的轻微鼾声已经停止了,他甚至已经睁开了眼睛,但却并没有回到篝火的边上,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众人收拾来的可燃物都将烧尽的时候,远方却突然传来了响亮而浑厚的钟声,张凉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那画在篝火边上的眼瞳图案。
他的直觉告诉他,时间可能已经差不多了,而西蒙与亨列特的行动也证实了他的想法。
刻画在灰尘上的眼瞳图案忽明忽暗,张凉轻轻地活动了一下自己那握着路德维希圣剑的手腕,在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仍然被噩梦所困扰,但却尚未深入其中的那个夜晚,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图案——在窗玻璃的倒影里,那是自己的眼睛。
他意识到,或许从更加久远的某个时刻开始,自己就已经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