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忖片刻,只能简略搬出孙思邈这位大仙人的见解:&ldo;肺虫也。&rdo;
事实上,就连肺虫论在这个时代都还是一种偏门的见解,大部分医官都还坚持着隋朝医书《诸病源候论》中的观点,认为这是一种&ldo;虚劳咳嗽候&rdo;,病机是&ldo;虚劳而咳嗽者,腑脏气衰,邪伤于肺&rdo;。
也就是说,这个时期的大夫们对肺结核的认识还仅仅停留在它是一种肺病上,而至于其传染的源头、机制和预防的办法都是一张白纸。
易阙显然并不满足于这个照搬孙仙人的说法:&ldo;既为肺虫所故,那么又是如何传染的呢?&rdo;
吴议顿了顿,把中医西医的理论杂糅一通:&ldo;肺虫可寄于痰中,染病之人咳痰之后,肺虫就能分布于空气中,被体质虚弱的人呼吸进去,就会导致其发病。&rdo;
这个论点可是连被捧上神坛的孙思邈都未曾提出来过的,此言一出,就连在一旁吃瓜看戏的沈寒山脸上都不由一肃。
易阙还没说什么,倒是胡志林先发问了:&ldo;你这话,是从哪一本医书中看来的?&rdo;
……当然是人民卫生出版社的《内科学》了。
吴议额上不由生出拇指大的几颗汗珠,面上犹自镇定:&ldo;此为学生的推论。&rdo;
&ldo;哦?&rdo;胡志林对这个答案显然不甚满意,&ldo;既然无据可依,又凭什么这么说呢?&rdo;
&ldo;回禀博士,此论确实无书可证,但绝非无据可依。&rdo;吴议不卑不亢,和他平静地剖析,&ldo;神农尝百草之前,也没有人知道何为药材,华佗走遍江淮,才得出麻沸散的方子,圣人先师的经典著作也都是从无到有,慢慢摸索出来的。所以学生想,即使这个推论不正确,也可以抛砖引玉,给大家提供一个思路。&rdo;
这番话,还是当初在袁州的时候张起仁所教导的,吴议直到此刻,才算领悟其中的深意。
胡志林被他反驳一通,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倒是易阙神色一变,脸上颇有激赏之意:&ldo;好一个从无到有!看来吴弟声名不假。&rdo;
吴议不禁有些惭愧,不管是肺结核的传染途径,还是辩驳胡志林的一番话,都不是出自他本人的原创,不过也是借鉴前人的经验之谈而已。
不等易阙再出言发问,就听见吴议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ldo;久闻易先生大名,学生倒也有一两个问题想要请教。&rdo;
易阙往后一瞧,原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生得倒是一副俊秀风流的好模样,举止气度与旁人又有不同,仔细一想,也就知道这人的身份了。
&ldo;下官见过南安郡王,小郡王若有问题,只管发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rdo;他口头上说着见礼的话,膝盖却也曲都没曲一下,显然没有把李璟放在眼里。
李璟背后便是一轮沉甸甸的斜阳,眸中却已如暗夜沉下:&ldo;敢问易先生,第一位得传尸之症的人实在什么时候被发现的?&rdo;
这个问题,沈寒山已经提过,不过身在高位的李谨行没有注意过这等小事。
而身为军医的易阙就不能不知道了,他垂眸追忆片刻,就得出了答案:&ldo;春四月。&rdo;
&ldo;既然春四月就有人得病,为什么拖到夏天才上报朝廷?&rdo;
此话一出口,已经不是简单的提问,而等同于质询了。
夏末热烘烘的微风拂过面颊,将易阙眼中的火光撩动得一跳。
他亦不慌不忙,反问一句:&ldo;军中之人天天都有受伤得病的,难道如此小事也要打扰帝后清听吗?&rdo;
&ldo;方才李将军已经说过,新罗一线惯无此病,难道发现了一例之后,不该有所警觉吗?&rdo;
李璟下巴一扬,划出一个颇为凌厉的弧度:&ldo;传尸既为疫病,一经发现,自然应当立即上报,易先生隐而不报,莫非是因为自信自己的医术过人,可以轻易化解此番疾病?&rdo;
此言一出,顿时如一枚无形的小箭,径直戳向易阙的心口。
第72章抵足而眠
易阙半响不言,算是默认了李璟的话。
他素来眼高于顶,何曾把一个小小的传尸之病放在眼里,没想到一个人的病情压下去了,新的病员又开始发作了,等到传尸爆发之时,他这才回想起事态的诡谲之处,匆忙地回报给李谨行。
只可惜就是这个小小的疏漏,已经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易阙倨傲的神色渐渐泯没于暗沉的夜色中,眸中跃动的火苗也遽然灭掉。
李谨行轻咳一声,算是为年轻的部下解围:&ldo;此事颇有蹊跷,非易阙一个人的过失,也有老夫失察之责。&rdo;
吴议也悄悄地往后一瞥,示意李璟点到为止。
易阙一番疾风厉雨般的发问,也并非有意刁难,不过是想给他们这些长途跋涉而来的长安大夫们一个小小的下马威罢了。太医博士们也就罢了,他好歹也是当日名冠长安的师兄,岂能让这些初出茅庐的小生徒们小瞧了去?
也难怪他身负盛才却被流放到这个地方了,太医署中规矩分明,一枝一叶不得参差,又如何容得下如此心高气傲的一个人。
李璟但微微一笑,小小年纪已颇有天潢贵胄的气度:&ldo;这个自然,学生不过请教一二,岂敢有问责之意。&rdo;
易阙在晚风中渐渐冷却的目光擦过吴议的身侧,遥遥落在李璟那张年轻青涩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