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尚未反应过来,那个手机也是希夷买的,虽然是新的,但我并不心疼,什么东西能有我疯了的妈妈忽然给我清醒的温暖的怀抱来得珍贵?
我晚上对我姐说,妈妈今天清醒着,对我说不要写小说了。
我姐没说什么,只让我好好休息。
但是我这人就是喜欢偷听偷看,况且也没什么好遮掩的——门开着呢,我一扭头就看见月光倾泻下的亮如白昼的门口,妈妈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好像一尊雕塑。
我只看得见我姐姐瘦弱的影子,影子跪在我妈妈面前,沉默地磕下三个头。
妈妈还是冷淡的语气:“不要逆天而行。”
我姐说:“我明白。”她的语气格外生硬,以至于连她的影子都像长着一条反骨。
然后沉默了很久。
“守诫啊……”
我姐的影子剧烈地晃动起来,似乎无所适从。
“我的守诫啊……”
她好像在叹息。
我姐语无伦次起来:“师……您……”
她似乎没听过这样亲昵的称呼。
我的守诫。
“有一个人养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出外打架,母亲给他十万块摆平,二儿子得病吃药,母亲花费五十万治疗,三儿子平安无灾,听话孝顺,母亲只剩一万块给他立家,你说,母亲最爱的是哪个儿子?”
我妈怎么忽然比喻起来?
我姐垂着头:“我想,这位母亲其实还有一个儿子,他年少有为,天纵之才,母亲将所有的都给了他。”
“母亲只有三个儿子,”妈妈说,“一个儿子天纵之才,心怀天下,所以惹出最大的祸事。母亲不能不管,只好倾其所有。另一个儿子是披着羊皮的狼,心肠狠毒,母亲不能不管,只好严加管教。还有一个儿子,又努力又上进,虽然是天才,却从不像第一个儿子那样让他母亲担心。”
我师姐发出微弱的哭声,但是她隐忍下来,我看见她捂上了眼。
“母亲能为他做什么呢?天高任鸟飞,见了他好,还能多说什么吗?可是母亲心里明白,听话的孩子总是没有糖吃,要是他不听话,时常闹出大事来,母亲也只能看管教育,呕心沥血,总不能不管……听话的儿子总是受委屈,被冷落,却不知道,自己才是母亲最大的安慰……”
我师姐呜咽了起来。
“我知道人心都是偏的……”我妈叹息一声。
我姐的影子剧烈地抖动起来,隐忍的哭声和鼻塞声让我心里很难受。
“罢了……既然你要做,我也……”我妈默默蹲下,抚着我姐的肩膀。
我姐似乎没被她温柔抱过,尴尬而难堪地哭着,不知道怎么扑在她温柔的怀抱里撒娇。
“这世界,像我一样装疯卖傻的人多的是,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我要说,天机不可泄露,我们要做好,被天谴的准备。”她直起身子,几乎是抱一个孩子那样撑起我姐的上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