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张连接着天与地的巨网中,没有一瞬是意外和偶然。
楚询死得太突然,完全没想过自己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楚父楚母,也没有未卜先知提前准备墓地的理由,但好在足够的钱砸下去,依旧在彭城最好的墓园寻到了一个风水不错的位置,派人精心打理着。
季延钦撑着伞,扶着伊扶月走过一段段台阶,停在黑色墓碑前。
“就是……这里吗?”伊扶月发出很轻的声音。
她伸出左手在空中晃了晃,似乎想抓握住什么,季延钦福至心灵,虚虚握住她的手腕,小心地贴到墓碑上。
他侧头看向墓碑,伊扶月苍白的手指描摹过墓碑上的每一个文字,遗照上,楚询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雨水打在上面,却又像是他在落泪。
季延钦心里蔓延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莫名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打着伞,见证着爱人生离死别的爱情保安。
楚询……还真是好命。
要是没有一下子上头自杀,而是拉着伊扶月一年半载地磨,或许他第一次见伊扶月,就该叫声嫂子了。
季延钦看着伊扶月的肩膀微弱地抖动着,她哭的时候也没发出声音,像是担心打扰到别人。她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把怀里的白雏菊放在楚询墓前。
她轻声说:“季先生,其实楚询从前……跟我提过您,说您是他关系最好的朋友。”
季延钦表情有点僵硬地笑了下,心虚地别开眼睛:“他这么说吗?”
“那时候他说,曾经他很羡慕您,有着永远旺盛的精力,能够兴致勃勃地去往各种美丽又危险的地方钻,好像不会害怕也不用睡觉一样……他做不到,他觉得自己好像天生就不太擅长发现美,所以总是对出去玩提不起兴趣。”
伊扶月叙述的调子很飘,带着点鼻音,像挠人的钩子。她又陷入了那种对于过去的怀恋和追忆,季延钦有时候会想抓着她的肩膀大喊大叫,让她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别只把自己沉浸在已经死去的人身上!
然后他会想起,伊扶月看不到。
简直像地狱笑话。
墓碑上,楚询微笑的脸仿佛在嘲笑他,又像是因为过去的情谊祝福着他,季延钦说不清,只好含糊地回答:“是……他从小就不喜欢往外跑,一有空就窝在家里,也不怕长蘑菇……”
伊扶月用指尖抹去下巴上的眼泪:“但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后来他跟我说……”
话音戛然而止,尾音莫名地消失在雨水里。
季延钦心里抓耳挠腮,犹豫着试探:“伊老师……他说什么?”
几秒后,伊扶月才继续开口,不知道是不是季延钦的错觉,他觉得伊扶月的声音变得更温和了些,几乎像是要渗进骨骼的冷雨。
“他说,他忽然明白了,原来这些曾经让他有些苦恼的‘缺陷’,是为了发现我,然后安静地守着我。”伊扶月抿抿唇,嘴角溢出一点苦笑,面对着楚询的墓碑,嗔怪似的,“怎么能对一个刚刚守寡的女人说这种话呢?季先生,您也觉得,他太过分了对吗?”
季延钦立刻顾不上刚才那几秒奇怪的停顿了。他半张着嘴,过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伊扶月永远无法看见他所追逐的那些风景。
而楚询爱着这样的她。
“……是。”季延钦几乎以为自己要哭了,开口时声音一哽,“太过分了。”
就是因为说了这样的话,就是因为做了这样的事,所以才慢慢被接纳了吧?
可是到底为什么要去死啊,混蛋!
季延钦在这个瞬间忽然有种伪装不下去了的冲动,他的心跳很快,隆隆作响,比起他掉进冰湖几乎冻死,却仰头看见了最璀璨的极光时更加剧烈疯狂。
“伊老师……”他干干地开口,呼吸急促,伊扶月朝他的方向抬起头,面颊上有浅淡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