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寻伸手,接过连池递来的陶碗。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是他在汴京从未见过的吃食。
灯火下,碗中银丝遍布。
汤汁粘稠到挂壁,呈现出藕粉一般的透明光泽。
其间混煮的芫荽末、胡萝卜丝、木耳丝、豆芽、碎肠等物,给汤汁增添了不少亮丽的颜色。
看见碗里的猪肠后,沈寻迟疑了一瞬。
他将米线糊举起凑至唇边,却没闻见猪肠的腥膻味,只有阵阵清爽的酸香,带着丝丝缕缕茱萸水的辛辣气。
“里头放了茱萸?”
连池还在溜边吹凉:“原本那小娘子煮了一大锅不辣的米线糊,先卖出去了大半,奴没抢到。
后来奴在火炉子边上热得心慌,一跑神,就见那小娘子把茱萸水往锅里下了。
不过那茱萸水只放了一小勺,想来几乎吃不出辣味。
大人若是不喜欢,奴再去给大人买别的。”
沈寻转头看向自个儿碗中:“罢了,不麻烦,就它吧。”
糊糊此物,最难放凉。
越是心急,越是吃得烧膛。
沈寻一边转碗,一边小心吹气。
等表面那层糊糊汤彻底没了热气,张嘴贴了上去。
好半晌没动。
他就那样衔着陶碗,整个人有如石化般,僵直地站在油烟气满满的河风里。
若非连池已经捧着米线糊吃了两大口,会以为这糊糊兑得浓了,像浆糊那样,把他家大人的嗓子眼粘住了。
可他分明觉得这糊糊吃着不稠也不稀,润口得十分刚好。
而且里头的配料或脆、或韧、或酥,与米线糊的软烂相佐得亦是刚好。
反正他觉得这米线糊吃着没什么毛病。
除了好,他还是觉得好。
反观他家大人。
呀,见了鬼了,莫不是被茱萸辣疼了,所以身子硬得不动弹了。
饶是连池再嘴馋,也不敢置他家大人的安危于不顾。
他慌忙放下手里吃了半碗的米线糊,抱着他家大人的一只胳膊,猛烈地摇晃起来:“大人呐,大人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沈寻被晃得回了神,眼中满是惊愕。
低头对上连池写满焦灼的一双眼,语带轻颤道:“连池,这米线糊,是酸的?”
虚惊一场,连池嘻嘻一笑,停了手:“我瞧那小娘子添了不少醋下去,可不得是酸的么。”
说完,他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大人,您能吃出酸味了?”
沈寻缓缓地点了下头,再一次将嘴唇覆到了米线糊上。
这回细品来,滋味就更多了。
那一勺茱萸水带来的丝丝热意,在他能尝出俱全的五味之后,果真不似平常里吃着那般突兀了。
再与糊糊里头的咸鲜味和酸味一中和,更叫人觉得美妙绝伦。
就好比三伏天的日头眨眼变成了黄昏下的余晖,不仅不灼人了,还叫人唇边留香、口齿生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