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车到达琴行的时候,洛斐然早就到了,正坐在一台钢琴前试弹。
周沐仁远远听到第一个音的时候,身子就一阵发软,等走进到离他咫尺之遥,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知道他一辈子都弹不到这种程度,这种自知之明真是既悲哀又伤感。
洛斐然弹到中途就戛然而止,回头对周沐仁笑道,“我就知道有人在我身后,你进来怎么都不说一声。”
周沐仁脱掉手套,松松围巾,勉强挤出一个笑,“不想打扰你。”
“只是试弹而已,有什么关系。我选定这台了,你刚才听的效果怎么样?”
“非常好。”
“我好多天没碰琴键了,手指都僵硬了,从明天开始真的要找琴房练习了。”
周沐仁笑着点点头,“练习时用这架钢琴,还是琴房自带的钢琴?”
“自带的就好,我没有那么挑琴,夏小姐帮我预约了文京交响乐团的钢琴室,我每天都有三个小时可以过去练习。”
洛斐然合上琴盖,作势要往外走,“如果加上晚上的时间,还可以更长。”
周沐仁看他明显是准备离开的样子,禁不住又疑惑了,“你这就试完了吗?”
洛斐然笑眯眯地把大衣穿起来,“恰巧试的这一台我就很喜欢,可遇而不可得嘛。”
周沐仁就是再傻也搞清楚了,“其实你早就选定了吧,让我来也只是因为我之前执意说要陪你选。”
洛斐然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笑容只消失了一瞬就又回到脸上,“你这么聪明干什么,有时候挺讨人厌的。”
“哪里是我聪明,根本是你都不肯花力气敷衍我。”
洛斐然哈哈大笑,“你赌气的时候还是一副小孩子的口气,这点到现在也没变。”
两个人同工作人员打好招呼,一起出门;车上路后,周沐仁开口问了句,“想去哪里吃饭?”
洛斐然扭头看他一眼,轻笑道,“其实想去你家吃你做的牛排,不过我猜大概是不方便。”
的确不方便。
周沐仁心里这个别扭。
洛斐然马上就笑起来,“只是跟你开玩笑的,居然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乔先生对你一定很重要吧?他对你见我这种事不介意吗?还是说你一直都不敢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他?”
周沐仁把车里的广播声音调小些,“他知道你。”
洛斐然问了好几句,却只得到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回答,心里郁闷,就把头转向窗外不说话了。
气氛冷场不救的结果是,拖得时间越久越尴尬。
周沐仁脑子一昏就问了句,“这次回来,有打算去看伯父伯母吗?”
洛斐然轻咳一声,“他们都不在了,七年前爸爸出了交通事故,三年前妈妈也去世了。”
一踩就踩上了地雷,周沐仁恨不得杀了自己。
“节哀顺变……”
洛斐然被他战战兢兢的语气逗笑了,“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在意了。自从爸爸去世,我就把妈妈接到了我家,可她不太适应那边的生活环境,交际圈子又窄,再加上思念爸爸……”
“伯母不会是……”
“你想什么呢,妈妈是因病去世。那边的医疗条件虽然很好,却也不是万能的。”
他们分开的十几年里,洛斐然究竟经历了多少事。
周沐仁的心脏一缩一缩的疼痛,又不知该说什么话安慰他。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吧。
洛斐然凑近了去看周沐仁的表情,冷笑道,“你看你,又是这么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好像我在你心里的地位无人可及,你从前就喜欢骗人,现在也是一样。”
周沐仁被洛斐然含冰的语气惊吓了,忙转头去看他。
原来他没有弄错,他脸上的表情的确是嘲讽,还有不屑。
周沐仁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气,全身也因为惊诧过度而麻痹。